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至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,東北抗日聯軍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,在白山黑水間以血戰到底的決心進行了艱苦卓絕的抗日斗爭。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之外,還有一些隱蔽戰線的斗爭同樣驚心動魄:一個個隱秘的交通站如地下動脈,為抗聯輸送著情報與希望;一群群普通村民化身鋼鐵戰士,用生命守護抗戰的火種。
8月19日,記者走進黑龍江畔的鶴崗市蘿北縣太平溝鄉興東村,探尋東北抗聯國際秘密交通站的傳奇,聆聽三代人守護紅色記憶的故事。
興東村俯瞰。(鶴崗市委組織部供圖)
界江邊的“三家窩棚”
出了蘿北縣城,沿著G331國道邊防公路向北行駛40公里,就來到了依江而建的興東村。它與俄羅斯索尤茲諾耶隔江相望,曾是東北抗聯來往中蘇邊境的重要樞紐,多次掩護趙尚志、馮仲云、金策、陳雷等抗聯英雄來往蘇聯。
在村口崔家大車店遺址前,68歲的村民荊榮華輕撫著斑駁的木柱,仿佛觸摸著那段驚心動魄的歲月。
崔家大車店遺址。許露露 攝
“這不是普通的大車店,是我爺爺和姥爺用生命守護的抗聯交通站。”荊榮華指向院內一棵枝繁葉茂的柳樹告訴記者,“1936年夏天,就是在這棵樹下,我爺爺荊成玉、姥爺崔玉佩和村民孫三,對著抗聯戰士們鄭重承諾,豁出命也要護住這條交通線。”
彼時,日軍已占據興東村,抓村民上山伐木、燒木炭,村民備受奴役。雖然鄉親們滿腔怒火,可是赤手空拳沒法和全副武裝的鬼子斗。人總有被逼急了的時候。荊榮華小時候就聽村里老人回憶,1936年6月,村民劉谷子深夜用斧頭劈殺日軍小隊長滕川一雄,連夜投奔西山抗聯馬德山支隊。為拯救鄉親們脫離虎口,經上級研究同意,副支隊長徐海山帶隊伍下山攻打興東鬼子據點,給日本侵略者迎頭痛擊。
戰斗結束后,抗聯決定在興東建立秘密交通站,“三家窩棚”——荊家魚皮溝、孫家菜園子、崔家地窨子,3個不起眼的農戶院落,就此成為為抗聯傳遞情報、運送糧食、抗聯急需物資的秘密通道。
“交通站負責為上級抗聯傳送機密情報,接送抗聯戰士、傷員過江到蘇聯開會、休整、學習、養傷,迎接從蘇聯過江回來的抗聯人員,轉送他們到其他抗聯根據地。同時,給抗聯第六軍秘密籌集了許多給養和急需物資。”荊榮華介紹,那些年從興東村往來的抗聯戰士有500余人。
曲長軍,興東村駐村第一書記,對村里的紅色遺址了如指掌。他帶記者來到江畔,找到了當年抗聯戰士藏身的柳樹林,“就是憑借這幾棵柳樹,陳老確認了興東抗聯地下交通站遺址和當年渡江之地。”他說的陳老是抗聯老戰士陳雷,后來曾任中共黑龍江省委副書記、黑龍江省省長。
曲長軍說,1986年6月,陳雷重訪興東村,在柳樹下含淚回憶當年他和戰友們奉命去蘇聯休整,在柳樹下吃著小交通員送來的菜團子、在交通員的掩護下藏槍過江的崢嶸往事,并賦詩一首:“三棵樹下隱藏深,個個菜團抗日情。今日重返深情地,無法老淚不縱橫。”
還不回去的火鏡
在興東村抗聯紀念館,一枚黃銅放大鏡靜靜躺在展柜中。“我們當地管這個叫火鏡。這是趙尚志將軍留給我爺爺的,是我們家的傳家寶。”荊榮華之子、村黨支部書記助理荊海鵬打開展柜,把這枚珍貴的放大鏡拿在手中摩挲。
“小時候,我總不明白,爺爺為什么老是不停擦拭火鏡,直到2015年9月3日,83歲的爺爺作為抗戰支前模范代表,受邀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閱兵式,乘車經過天安門時淚流滿面,我才知道它背后的故事。那是一個用生命守護的承諾。”荊海鵬說。
1941年9月,抗聯第三路軍總指揮趙尚志率小分隊從蘇聯返回東北,深夜抵達“三家窩棚”。當時年僅10歲的荊樹友(荊海鵬的爺爺)為抗聯送糧,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“大嗓門”將軍。“我爺爺說,趙尚志摟住他喊‘小老弟’,臨走時解下腰帶給他系上,又掏出這面火鏡說,‘你稀罕夠了,等我回來一定還我’。可我爺爺這一等,就是一輩子。”荊海鵬說,直到1942年正月,村民們在城門看到日軍懸賞趙尚志的告示,才知道那個爽朗的“大嗓門”竟是抗聯名將。從此,這枚還不回去的火鏡成了荊樹友一生的念想。
交通站的工作驚險萬分。為躲避日軍搜查,10歲出頭的荊樹友成了最小的交通員,白天裝作放牛娃,晚上用柴火捆傳遞情報;把苞米豆子炒得香噴噴,實則暗藏密信;寒冬臘月踏過封凍的江面,為在對岸蘇聯的抗聯戰士送去藥品。
一個冬日,荊樹友和父親荊成玉趕著馬爬犁去西山楊樹川給抗聯送情報時,看到抗聯戰士們瘦得脫了形,荊樹友問父親:“他們咋都這么嚇人呢?”父親說:“這是餓的。”說完轉身拎起爬犁上的斧頭把一匹馬劈死,留給了抗聯。趕著三匹馬回城時,站崗的偽軍發現了,抻著脖子喊:“荊老蔫,早上出去不是四匹馬嗎?”父親鎮定地說:“早上我就是三匹馬,你看錯了。”就這樣,有驚無險地躲過了偽軍搜查。
1944年5月,因漢奸出賣,日軍深夜突襲,將崔玉佩等38名村民押往江邊,送往哈爾濱731部隊做活體實驗。“我太姥爺他們被抓的時候,太爺爺荊成玉正在外給抗聯送糧送情報。夜里,太爺爺回村,發現‘三家窩棚’特別安靜,馬棚上的馬燈也沒亮,感覺不妙,但已經來不及了,憲兵隊圍攏來把他抓走。太爺爺被打得死去活來,但始終一聲不吭。日本鬼子實在沒有辦法,就讓家人把奄奄一息的他用木輪板車拉回了家。太爺爺到家后,用盡力氣只說了一句‘我啥也沒說’,就一口鮮血咽了氣。”談及這段血淚史,荊海鵬眼眶通紅。
“后來,兩個女人帶著孩子扛起了交通站。”他指著展館里的老照片告訴記者,男人們犧牲后,太姥姥李玉香和太奶奶蘇英帶著孩子們繼續戰斗,她們用蓋簾短節傳遞暗號,在貉子洞藏匿槍支,趁著夜色擺放傳遞暗號的信號石,直到1945年抗戰勝利。
趙尚志渡江紀念碑。許露露 攝
永駐黑土地的豐碑
抗戰勝利后,荊樹友拒絕了進城工作的機會,守著江邊的木頭房子,一住就是一輩子。2015年9月他從北京參加閱兵后回到家里,才終于吐露深藏心底的秘密——當年抗聯托付的槍支等物資,還藏在江邊的貉子洞里。
“父親哭著說,得給趙尚志將軍立個碑。”荊榮華回憶說,全家都支持他的想法,湊了60多萬元,2016年就把紀念碑立了起來。
跟著荊榮華和荊海鵬的腳步,記者來到了離崔家大車店不遠的紀念碑。碑體是白色花崗巖,碑身正面鐫刻著抗聯老戰士李敏題寫的“趙尚志渡江紀念碑”八個大字。
“碑是我們自己設計的,總高度459.3厘米,重45.93噸,象征著1945年9月3日抗日戰爭勝利。碑身橫向周長對應趙尚志入黨的時間,象征著他的一生直到犧牲時都將黨裝在心里。”深情撫摸著紀念碑,荊榮華飽含敬意地說。
“揭幕那天,94歲高齡的李敏趕到村里,握著我爺爺的手說,‘趙尚志管你叫小老弟,我也叫你一聲小老弟’,我爺爺聽后泣不成聲,‘70多年沒人管我叫小老弟了’,在場所有人都被他的哭聲打動。”荊海鵬含淚說,爺爺已經于前年去世,但這感人的一幕,將永遠留在他心里。
歷史需要被銘記,精神需要被傳承。40歲的荊海鵬選擇留在村里建設家鄉,已被列為村級后備力量培養。一有時間,他就到紅色遺址擔任紅色講解員。
紀念碑旁就是抗聯戰士渡江遺址,一艘小小的舊木船靜靜地泊在江邊。荊榮華走到船邊,唱起了從小聽奶奶唱的抗聯歌謠:“小小木船浪中行,我送抗聯去江東,快快養傷回家鄉,猛殺鬼子報國仇。”這首《送抗聯過江歌》,曲調平實舒緩,卻藏著黑土地上的鄉親們對抗聯戰士最滾燙的牽掛。
如今的興東村是全國紅色美麗村莊建設試點。“近年來,我們將抗聯文化等紅色資源進行整合性開發,打造抗聯交通站紅色主題教育區,組建了選調生、到村任職大學生、村干部三級講解員小組,為全國各地的游客講述咱村的紅色歷史。”村黨支部書記、村委會主任韓延波指著村委會墻上的規劃圖說,“我們要讓每塊磚都說話,讓紅色基因融入鄉村振興的血脈。”
現在,崔家大車店遺址改建為村史展館,“三家窩棚”地窨子、江邊的藏槍洞修復如初,“江畔人家”民宿年接待游客超萬人次。夕陽下遠眺,趙尚志渡江紀念碑的剪影倒映在黑龍江江面,與對岸起伏的山巒遙相呼應。八十載歲月流轉,濤濤界江依舊,英雄的故事永遠在這片黑土地上回響。
本報記者 許露露
通訊員 肖之根 胡彩虹 祝源浩 馬靖然 陸佩昕